他本是一个天才画家 : 闻一多艺术造诣浅析
文/橙夭夭
诗歌《死水》曾经影响了一代人,但有多少人知道那含蓄深沉的封面也是闻一多本人设计的?
闻一多在文学上的造诣众人皆知,在革命年代里,奔涌热情和不渝忠贞总是通过文字这个第一渠道传播的,但就像鲁迅一样,很少有人关注到他在艺术上的成就。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对闻一多研究的逐渐深入,他鲜为人知的美术作品被大量发掘、整理,在设计界引起了极大轰动。很多绘画手稿被发现,书籍装帧被发掘,篆刻、书法被推崇,随着大家对闻一多美学思想的深入研究,一个艺术家的鲜活形像逐渐明朗的显现出来。凭借着这位伟大的诗人、艺术家的作品,人们重新从一个不同的视角和一个重要的侧面贴近闻一多的内心世界,了解他的创作生命,继而感知到他的艺术创作和他的文学成就一样显赫并且影响深长。在闻一多47年短暂的生命里,蕴藏着艺术家、诗人、学者、斗士多重品格,却始终贯串着一个追求一一美。纯美的艺术,醇美的生命,审美的人生。他是一个“大写的人”。

清华学校辛酉级刊《辛酉镜》1917年
本是一个天才画家
闻一多幼时就受到家庭影响,父辈中擅长画画的有几个,他受到感染,也常常摹仿着画,舞台上的人物、古书中的绣像,都是他画笔下的形象。家里要剪个枕花鞋样,也是他绘的图。1910年,11岁的闻一多与几个族兄族弟到武昌读书,次年恰遇辛亥革命,他躲到乡下后,将看到的情形绘成连环画的形式,给乡亲们看。
1912年,年仅13岁的闻一多从湖北乡间一户富裕人家来到北京清华学校,开始接触到西方文化。次年,清华园成立了一个新的学生社团——美术社,发起人只有三位:闻一多、杨廷宝、方来。杨廷宝后来成为中国著名建筑学家,有“北梁(思成)南杨”之称。闻一多的绘画天赋在清华园得到极大展现,图画教室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学生习作,而他署名“T·WEN”的作品总是挂在最显眼处。他的水彩画当时就有这样高的 评价:闻多(读清华时就叫闻多,后来加一字)之水彩景画,善露阳光,有灿烂晴日之景象。1915年6月,清华三育成绩评比,他的图画被评为年级第一,奖品 为一幅风景画。这年,他和几位同学的佳作还被送到巴拿马参加博览会。升学到中等科四年级后,没有开设绘画课了,但他还是进入了老师组织的绘画特别班。也就 是现在所说的“特长班”。1921年春节过后,在填报出国所习 学科的前夕,闻一多的美术老师司达尔文女士找闻一多和杨廷宝这两个得意门生谈话,希望他俩攻读美术。杨廷宝因为家境不太好,就决定报考与美术紧密相关的建 筑学,而闻一多毫不犹豫地报考了西洋美术,学校是美国芝加哥美术学院。这样,闻一多是清华大学第一个留洋攻读美术的学生。1922年7月16日,闻一多乘着Key stone state号海轮前往美国,踏上成为画家的梦想之旅。次年,读完一年级的闻一多各门功课优异,因此获得最优等名誉奖,这是美国教育界给学生的最高奖励。各国留学生都非常羡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世界级的画家将像一颗星星一样从东方升起。然而,人生的轨道并没有按照预期的目标运行,闻一多骨子里对政治的热情和一腔热血,不可能让自己长期呆在画室里。早在清华园读书时,他就接触了如梁实秋等一批文学才俊,并于1921年9月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在美国留学期间,芝加哥恰恰聚集了闻名世界的诗人德莱塞、安德森、马斯特斯、桑德堡等人,闻一多立即融入到了他们中间,闻一多由画到诗,这应该是一个重要因素。
回国后,闻一多在北京艺术专科学校代替徐悲鸿做过短暂的系主任,终因与校方教育思想不合而辞去。1927年夏,他来到南京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是诗人宗白华先生,闻一多受其聘任,开始了他的文学教授生涯。
毫无疑问,闻一多本能成为一个天才画家的,但他后来选择了文学来作为人生创造的主场,在文学上的造诣更创人生巅峰,对于他的才华横溢和才情并茂的人生曲线,我们只得感慨这位才子的博识和勇敢,无论以哪种方式,他都是在身体力行地寻找“美”——这一终极方向。
“大”艺术,“大”爱
闻一多的诗性从他的文字便可领略,但他的美学追求又是怎样?
五四运动给闻一多的思想以启迪,新文化运动促使他对美术创作进行更多更新的思考。很有趣的是,闻一多虽然以诗人闻名,但其实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并不是诗歌,而是 1919年11月《清华学报》第五卷第一期上的《建设的美术》,虽然只发表前言和第一部分,但他的美术思想在当时产生了一定影响。他对美术的理解是:美术应为广义的美术,“世界是一座天然的美术馆”“凡属人类所有东西,例如文字、音乐、戏剧、雕刻、建筑、图画等,都是美感的结晶”“就是政治、教育、宗教也都含着几层美术的意味”。不难看出,闻一多心中的艺术是一种“大”艺术,就想他对国家的爱是“大爱”一样。
他的艺术追求和他的人生追求达到了完美的一致:他追求艺术美、形式美、色彩美;他追求人格美,追求人的解放,更追求社会的理想美。在艺术领域向往艺术的“纯形”(pureform),做人追求独立纯美的人格,向往人生审美的精神境界。早在1919年,20岁的闻一多已醒悟到“人之所以为人,全在有这点美术观念,提倡美术,就是尊重人格。”这种境界对一个现在20岁的年轻人来说几乎很难理解,更无从实践。这种求本溯源的执念在他的诗歌中也处处可见,在1945年风雨如晦的日子里,闻一多用诗人艺术家的语言向同学们说“什么是民主?民主好比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女。她远远地站在江河对岸,赤裸裸的。你得翻山越岭涉水渡河去追求她、爱她。”你看,即使是政治理想的民主社会理念,闻一多也是作为一种崇高美来追求的。
浓缩了人生的创作,点滴亦精华
闻一多一生中美术创作活动时间不长,但品质极高,涵盖了绘画、装帧、书法、篆刻、等多个艺术领域。虽然他在美术方面的才华被新诗与学术研究上的成就所掩。而本来不多的美术作品又因流离战乱而损失殆尽。但经过时间的淘洗,从这些硕果仅存的少数作品也可以看出其珍贵的艺术价值与历史高度。
绘画篇

《清华年刊》1921年 梦笔生花
《梦笔生花》是闻一多1921年毕业前夕为清华年刊设计的12幅专栏题图画之一。画面表现在深夜的烛光下,一个姿态优美、侧靠书案熟睡的青年梦到笔头生花。这是借李白少年时梦见笔头生花,于是天才瞻逸而闻名天下的典故。这个作品表现了清华当年那一群风华正茂的青年梦想走上社会报效国家的远大抱负。在艺术处理上他利用传统的线描加上大块的黑白,调性鲜明,构图和谐。充分运用形式美的规律,准确的人体造型、透视的运用,而意境的凝炼、线描的功力、装饰性手法的运用,又体现了闻一多的中国传统文化素养。80多年前,青年闻一多在尚未得到正规专业训练之前,已经掌握了中西绘画艺术语言的基本要素,而且能使西方黑白画技法与中国传统木刻版画创造性的融为一体,其和谐完美的程度,不能不令当今的读者与专家赞不绝口。
四、五年之后,闻一多从美国深造归来,担任北平艺专油画系主任。当时女诗人凌淑华曾委托徐志摩请艺术友人作图画手卷留念,张大千、徐悲鸿、林风眠、吴亦、丰子恺等人在手卷中留有墨宝,闻一多也应约在卷中留有一段墨迹。他用笔勾画了一位长发白须老者,据分析可能是印度诗人泰戈尔头像。画卷高只有9.4厘米,笔力刚健苍劲老到,造型准确扼要而生动传神。墨色枯湿浓淡的运用,构图疏密的安排,极富西方形式美感的追求,又充满东方艺术韵味的画意。这幅画不但充分显示了闻一多在美国学艺后基本功的深厚基础,更表现了一个没有受过中国画技术训练的青年画家的惊人悟性,闻一多深厚的中国文化和艺术素养可见一斑。

水彩画《对镜》 潘光旦著 《冯小青》之插图,1927年
闻一多在短暂的艺术创作生涯中做出了很多优秀书籍封面设计,比如1927年为潘光旦所著的《冯小青》一书设计了封面,并作彩色插图一幅,潘先生称之为《对镜》。这幅画生动形象地表现出“罗衣压肌,镜无乾影;朝泪镜潮,夕泪镜汐。”的文学意境。《对镜》典型的、成功的反映了闻一多“中西会通、古今融和”的美学理想。在中国20年代的人物画中,堪称珍品,堪称经典。
谈到闻一多的艺术造诣一定不能忽视至今仅存的36幅西南行写生作品。这些笔力刚劲凝重、感情充沛深沉的写生作品俨然一付庄重自信的大家气派。以线造型,辅以光影,疏密有致,既有西方艺术的透视结构的严谨,又有中国艺术的点线穿插,大写意抒发的韵味和对意境的追求。艺术写生的功力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装帧篇
在闻一多的书籍装帧艺术中,最有代表性、最富诗意、最具个性的作品,当推《死水》。《死水》是闻一多最重要的新诗代表集。它反映了诗人对祖国与人民的强烈真挚的爱,反映了诗人对黑暗社会丑恶势力的恨,更反映了诗人看不清祖国前途,找不到出路的苦闷与无名的激愤。
《死水》的封面封底选用了不发光的黑色重磅纸,书面上方2/3处贴有小金色签条标识写着书名、作者。画面只有两种颜色:金与黑。整个封面深沉、大气,在宁静庄重高贵的情调中散发着忧郁沉闷的气息。十分形象地体现了《死水》的主旋律。翻开封面,银灰色单线构成的滂湃气魄的场面,无数奔腾跃进的战马冲向前方,骑士手持长矛和盾牌。在漫天乱箭中拚搏。无数斜线和奔驰中的马造成强烈的视觉动感,很有点未来派画家表现运动的手法。同时闻一多的赤子热忱也跃然纸上。这本书从封面、环衬到印刷装订都体现了闻一多一个完整的艺术构思。《死水》的封面设计就像《死水》的诗一样,含蓄深沉,意味深长。作为诗人,闻一多把自己对美的爱、对丑的憎用文字凝练为诗;作为画家,他把这种情绪与思想寄托于色彩形体的表现之中,内容和形式互为补充,互相体现,达到了形神合一的完美境界。
《猛虎集》是徐志摩生前最后一本诗集。闻一多选用猛虎背部特写,底色为黄、花纹浓黑,封面摊开恰是一张虎皮,气势咄咄。这种象征的手法运用,引人入胜,使内容与形式高度统一,给人以强烈鲜明的感受。
书法篆刻篇
从我们今天读到闻一多先生的书法看,他似乎最擅篆书,所留下的墨迹也以篆书为多。这和他后来将主要精力研究于诗经、楚辞以及甲骨文、训诂学有很大的关联。闻一多自幼有书法基本功,中年以后又曾埋头古文字学的研究。到泰山观摩石刻,赴殷墟考查甲骨,对金石甲骨及文字训话都有很深的造诣。
闻一多的楷书功底来自北魏,受《张猛龙碑》的影响也深,后又得自颜体,所以他的字线条凝涩厚重,笔力千钧。而他的篆书,则径取甲骨和钟鼎文字,而且,闻一多时常以籀书抄写《诗经》和《楚辞》,即使赠以朋友的条幅横披也喜欢用大篆书法,如图中一幅书法,即书赠他当年在西南联大的同事、著名历史学家吴晗的横幅,据说这幅书法挂在吴晗的房内,也成了吴晗房间内唯一的装饰物。
除了书法之外,对闻一多先生不可不提篆刻。得力于美术、书法和精通古文字的造诣,闻一多在篆刻艺术上也有很大的成就,或许可以说,已经超越了他的书法。其实在篆刻上,他几乎是无师自通的。早在二十多岁时,闲暇时闻一多就曾自学刻印,为周围的好友潘光旦、梁实秋刻过印章,虽初次操刀,但也出手不凡,从此他对治印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在给朋友饶孟侃的信中还有一段诙谐的妙喻:“绘画本是我的元配夫人,海外归来,逡巡两载,发妻背世,诗升正堂。最近又置了一个妙龄的姬人——篆刻是也。似玉精神,如花面貌,竟能宠擅专房,遂使诗夫人顿兴弃扇之悲。”闻一多的篆刻,师法秦汉又变化出新,别具匠心。活泼而有韵味,古朴而不呆滞;分朱布白,疏密有致;刀法刚劲,有笔有法;藏锋露锋,顿挫放纵,皆能运用自如。中西合璧,古意盎然,奇趣横生,深得篆刻艺术三昧。关于闻一多的篆刻艺术活动,目前保存及收集到的精美印模就有560方,大部分作于1943一1946年。40年代的印章,虽然是他的“手工业”,目的是换取升斗补贴贫困的生活。但是他从来没有把它们当成纯粹的商品,每一方印都是作为一件艺术品来精心设计加工完成的。
所谓大师,“取”、“得”间彰显平衡智慧
“文化史上每放一次光,都是受了外来刺激,而不是死抓着自己固有的东西。不但中国如此,世界上多少文化都曾经因接触而交流,而放出异彩。凡是限于天然环境不能与旁人接触,而自己太傻太笨,不能因此就不愿学习旁人的民族,没有不归于灭亡的。” “本土形式的花开到极盛,必归于衰谢,那是一切生命的规律,而两个文化波轮由扩大而接触而交织,以致新的异国形式必然要闯进来,也是早经历史注定了的。”——这是闻一多“取”的艺术道路的抉择:中西会通,古今融合。
有“取”才有“得”,对于如何借鉴取得的异质文化营养,他又抱持有自己鲜明的立场。这种开放的思维远远超出了艺术领域,对当时中国的整个环境都是一个很实际的映射提示。处于20世纪中西文化大碰撞的中国,正值文化转型、社会变革的衍缝,每一个知识分子、艺术家首要面临着的都是道路的选择,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底,对西方文化艺术的研习和切身体验,决定了闻一多的抉择。
概括闻一多的创作风格,很明显的一处手法即是内容与意境互衬,抽象与表现兼具,现代与古典并举,营造出极富中国情调的东西方共赏的艺术形象。只要有豁达的思想支撑设计,设计便可以历久弥新,闻一多这些在今天看来仍旧精彩的艺术作品反映出他的开放通达、远见卓识和对新鲜事物的敏感与前瞻。
闻一多曾向朋友表白:“我希望的是作一个艺术的宣道者,不是艺术的创造者。”对中国的文化和艺术,他向来潜下心来进行深邃思考。在20世纪前半叶的历史风云中,他的文化史观、美学思想都经历了螺旋形上升的变化发展。这些思考还没有来得及发展为完整的论文著作,但经过梳理,人们可以看得出一个基本的体系。其中一些睿智的前瞻,时隔半个多世纪的风沙涤荡,今天仍然在显现着智慧的闪光。
每时每刻,我们都在解决问题和制造问题的循环中思考艺术,20世纪留下的课题,今天并没有完全解决,同样今天的成就也必将成为下一段历史里面的疑问。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闻一多等前辈们艰辛探索的具体历史足迹已不可考,更无法通感。但那股执念却可以帮助我们透过眼花缭乱的迷障,分辨岐途与陷阱。
闻一多是诗人、学者、民主战士……这句语文课本里背得滚瓜烂熟的描述后面还应该加上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一个“大写的人”。
大写的人,撇做艺诣,捺为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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