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字号牵动的难舍记忆：中国制钟业的发端上海“美华利”时钟设计
文/橙夭夭
作为中国制钟业的发端，“美华利”在二十世纪初百废待兴的中国制造业应时而出，和中国国际品牌竞相竞争，代表着当时中国制表业的最高水准。隐约有些《子夜》的意味，有些《林家铺子》的痕迹，繁盛与萧条，立制和变革，甚至枪炮及玫瑰，贯穿着“美华利“——一个老字号的变迁。
人人都爱“美华利”，谁人不识孙梅堂
一位中国商人的远见卓识振兴了一个国家的钟表事业，这就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赫赫有名的“钟表大王”—孙梅堂（1884-1959）。
钟表大王 美华利的创办人孙梅堂
孙梅堂又名孙鹏，浙江郸县人。其父孙廷源于清光绪二年九月七日（1876年10月24日）创办了“美华利”（MayWar Lee）钟表行，“美利华”既是企业的字号，又是时钟的商标。取其“华美”、“华利”、“华夏之美”、“华夏得利”之含义，虽然只是一个名字，但也透露着孙梅堂对国家、民族热爱的思想理念。钟表行地点位于宁波的崔衙前。
美华利时钟制造厂
1912年在上海开业的美华利分号
孙梅堂进入制钟业虽然是承袭家业，但是他在这一领域做出的成就远远超过了当时孙家的所有荣耀。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从上海圣约翰大学结束学业，从父亲的手中接管美华利钟表行。此后几年，陆续在各地开设分店，比如：上海（1908年）、天津（1912年）、汉口（1913年）、杭州（1914年）、北京（1920年）、济南（1922年）、武昌（1924年）、南京（1924年）。值得一提的是，孙梅堂于1917年接盘了亨达利，并将美华利办事处迁至位于南京路的亨达利钟表总行二楼。这一举措无疑增强了美华利钟表行与亨达利的整体实力。另外，孙梅堂还采用了诸如“美记”（宁波1914年）、“时中”（上海1917年）、“惠林登”（上海1918年）、“太平洋＂（上海1920年）、“华盛顿”（上海1923年）等为店铺招牌，成为中国最早的一批注册商标。上海总商会的会刊《总商会月报》（1921年12月31日）曾经公布商标公证的“标字第一号”，其中就包括美华利旗下的“星球”、“生活”和“致富”等12种商标图样。
美华利创始人孙梅堂之父，孙廷源
孙梅堂还从事房地产投资，在闸北宝山路一带盖有大批房屋。还从事交通、保险、造纸行业的投资，成为沪上名人之一。他在社会公益活动中，慷慨捐献慈善事业，在乡下立义学、捐经费、造校舍、铺路、造桥等。
1925年“美华利总行创业50年纪念大会”
民国21年一二八淞沪战役，孙在闸北天通庵的美华利制钟厂，及新造的一大批住房，均被日军炸毁，大伤元气，加上市场萧条，财力拮据，遂不得不将美华利钟表行分支机构陆续出盘，至30 年代末美华利钟表总行基本解体。他身陷困境，但不受敌伪利用。当伪上海市长傅筱庵因与孙同乡，欲任孙为上海商会会长之职，他坚拒不就。汪伪政府财政部长周佛海，以解决孙的经济困难为诱饵，拟委任他上海“中央储备银行”高职，亦被拒之，并自嘲“宁为茶箩（宁波土语：穷光蛋之意），不当汉奸”。1949年初上海临近解放，孙梅堂把美华利钟表行迁至哈同大楼二楼租用二室，雇工数人，以修钟表维持仅存的美华利字号。1956年公私合营后，孙年逾古稀退休，不久美华利钟表店撤销。
孙梅堂不仅是中国第一个“钟表大王”，更是一个极具爱国情操的中国人，用最朴素的爱国热情创业报国，在事业末期也保持着热忱、毅力、和洁身自好的秉性，实属实业家里的枭雄式人物。
中国人终于有了自己的钟表！
美华利于1876年创办，在上海河南路三马路（今汉口路）。在孙廷源心里一直有个想法：中国作为最早发明计时仪器的国家，一定要生产出自己的钟表。无奈年事已高，他把这个重任交付给儿子孙梅堂。孙梅堂一改当时同业中普遍存在的经营钟表的同时兼营其他进口商品的陈规，认为钟表行就应该只做钟表生意，否则无异降格为百货店了。这种独树一帜，“丢卒保车”的决策，开了当时钟表行业经营改革的先河。
美华利时钟制造厂工作场景
1905年孙梅堂奉父命去宁波家乡创办第一个作坊式的制钟实验工场，他不惜重金罗集能工巧匠，以手工为主，终于制造出第一批国产时钟，圆了他父亲的梦，也开启了中国制钟业的新时代。1912年孙梅堂为做到产销衔接，将工场从宁波迁到上海杨树浦。1915年孙梅堂在上海闸北天通庵（现宝山路横浜路）新建了美华利时钟厂，职工扩至百余人。
美华利时钟制造厂钟表产品
工厂设机械制造部，用机器代替手工生产各种齿轮、轴芯、圆片等零件；另设红木钟架部，组装插屏钟、大钟、天文钟、亭式钟、车站钟、落地钟等。其中插屏钟由于造型轻巧、款式多样，深受一般家庭喜爱。而四面40－60英寸建筑大钟制造成功，更使美华利闻名大江南北。随后美华利以100英寸的四面单套大钟闯出国门，一举获得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的金质奖章。
人才济济、形象各异的美华利总行重要高管
创业之初，“美华利”就力图走专业化道路，与当时同业普遍兼营其他洋货的做法不同，只销售钟与表，虽然现在随处都可见各种品牌的专卖店，但是这种术业有专攻的模式在当时可是开启了一条别出心裁的钟表行经营思路。
美华利钟表行的广告海报
除了经营钟表，制造自己的时钟一直都是孙家的理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孙梅堂奉父命在家乡创办了制钟工场，主要通过手工的方式制造出第一批国产时钟。1912年工场又从宁波迁到上海杨树浦。1915年初，“美华利时钟制造厂”在上海闸北天通庵（现宝山路横滨路）落成，标志着该厂从手工加工向机器制造的转变。这不仅实现了一个家族的“小梦”，更圆了一个国家的“民族梦”。
一个当之无愧的老字号，一段难舍的城市记忆
美华利时钟的设计在当时可谓十分时髦，款式多样，造型典雅，制作精美，辨时清晰，走时准确。为北洋政府的总统官邸、北京先农坛、南京海军枪炮学校、上海青年会、四明公所及大型百货商场等单位所使用，深受社会名流和大亨们的青睐。
上海美华利时钟厂参展的时钟曾获1915年世博会金奖
在1913年到1924年的生产记录中，我们发现美华利时钟厂产量最多的是插屏种，而这也正是美华利的拳头产品。除此之外，还有天文钟、亭式钟、玻门钟、车站钟、落地钟、花色钟等系列，这家民族制钟企业还为大学、工厂、码头、商会等各类建筑物安装大钟，也使美华利的声名远播。美华利作为中国制造的时钟产品，不仅在市场上赢得一席之地，而且还屡次获得国内外展览会的大奖，其中有1915年巴拿马世界博览会上获得的金质奖章，有1916年的农商部国货展览会上获得特等奖章，等等。从1905年到1925年成立50周年时，美华利逐渐发展成为拥有643名员工的大公司，而且在全国11个城市开设了25家分支机构，形成了工业、贸易为一体的企业群体，孙梅堂当之无愧地成为当时的“钟表大王”。
1932年“一二八”淞沪战役爆发，不仅炸毁了孙梅堂建立的美华利时钟制造厂，也使民族制钟业的发展受到重创。由于战乱原因，市场环境一撅不振，美华利钟表行三十年代末基本解体。到了1949年初期，美华利钟表行迁至上海的哈同大楼，只是以维修钟表继续着美华利的字号。1956年美华利转为公私合营企业。
美华利最早的公司匾额 美华利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代表民族钟表业兴起的力量
“美华利”对于中国钟表、对于民族钟表业来说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老字号，对于上海人来说，它也是一段难舍的城市记忆。它带来了全新的生活体验，改进了人们对生活细节的关注。与“美华利”相伴的，是华美的设计，精准的计时，悠扬的钟声，大多国际化品牌，以及全手工的打磨和修理……它或许是你家墙上的那座石英钟，也或许是爷爷奶奶许多年前送给你的电子表，但无论是劳力士，还是欧米茄，抑或雷达 或西铁城……老字号带给人们的欣喜，总是长久地驻留在他们的快乐里，像一段古老、但每每听到都倍感悦耳的钟声。
tip：
起源之争
长期以来，我国史志学界关于中国现代制钟业发源地的争论由来已久，要回溯那段流金岁月，我们必须先明确相关概念。在这里讨论的时间段是二十世纪初叶的——“现代”，再者，被多次引用的“机制时钟业“的概念也不能表达出现代制钟业的特征：实现或部分实现作业机械化、生产规模化。因此，“发源地”的定语应是“中国现代制钟业”。在我国有关钟表工业史籍中，类似这样的记述很多。让我们先来比较几份颇有权威性的史料。
有一说是烟台宝时造钟厂为我国现代制钟业发源地。支持史料有：1931年由山东国民政府实业厅编印《山东工商报告》中谈到烟台宝时造钟厂写到：“民国四年七月成立，十七年四月十一日注册，以造时钟为业，资本二万五千元……该厂机械为旋床、钻床、刨床、压力机、机锯、刨木机、铣床等，皆用电力为原动力，共八十三座，或购置德国或系本厂自造，共值洋三万元，业已使用十六年矣 。” 1935年由英国人A.G.Ahmed编著的《烟台通志》(英文版)中记载：“中国的造钟业……最初是由烟台‘德顺兴’发起的，因而填补了国内造钟业的空白历史。”1947年出版的《上海之工业要览》中记载：“国人用手工仿造者，始於粤东和江苏的扬州，大都是座钟。然用机器制造的，则推山东的德顺兴造钟工厂为最早而最大……”这些史籍中，有地方政府的报告，有中央政府部门主编的志书，有上海出版的专业书，还有外国人编撰的志书，编撰出版时间都在距记载那段历史很近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应该说它们的史料具有较高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客观性。
而相比较当时有关“美华利”史料却见凤毛麟角，较详细的也只有两种：一说“光绪三十一年已巳，乃命余设工场於鄞城，罗织巧工，专造诸式时钟。……民国元年壬子，迁宁波时钟工场於上海杨树浦……民国四年乙卯，建筑时钟制造厂於上海闸北天通庵镇，设备机器，用代人工。”至于使用多少设备机器，文中没有交代，在整本《纪念册》中也没有设备数 量和动力的表述；另一说“吾国从事造钟者在上海只有美华利一家，开设于前清光绪三十一年。先设于宁波，至民国二年移设上海虹口。民国四年设新厂 于闸北天通庵路，其中分机械部、红木部。机械部制造自鸣钟机件，除发条外，其余皆能自造，用小车床车铜轴或钢轴，用小冲床冲成轮之圆片，用开轮机开轮上之 齿轮。所用机器均系小样，故所费马力不多，全厂仅七匹马力耳。” 这里对该厂的设备情况做了一定记述，但没说是从何时开始使用。该书出版于1932年，可以推测，成书时“美华利”还在经营中（该厂于1932年1月28日被炸毁，而书中却未提及），书中所述应是成书之前状况。
就这样，历史的迷烟漫卷了很多年，众声纷纭之时，盛晓阳先生在上海报刊上提出了关于“美华利”才是发源地的观点。认为这是一段濒于湮灭的史实，
让我们来细细梳理一下，关于人类文明史上被湮灭的史实，其原因或是处于没有文字记录的史前时期，或是因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使其突然消失。“美华利”当然与上述原因无关，按有限的史料所说，它的兴盛的时间是在上世纪一、二十年代，兴盛地点是上海，与那些史志编撰出版的时间和空间都很近，怎么会被人们遗忘？是否是因钟厂被战火摧毁从而销声匿迹？也不然。厂房被毁，企业的历史和名声毁不了，何况当时孙梅堂先生及其同仁都健在，美华利钟表行仍在营业。不论是国民政府实业部在编纂《中国实业志》时，还是上海有关机构在编纂上海工业志书时，自然都要以工商业最发达的上海为主要 视线，怎么能对美华利钟厂如此重要的历史地位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然而在这些详细记载烟台制钟业的志书中，却看不到有关“美华利”的文字。在《上海之机制工业》中倒有一笔，那是在介绍完烟台制钟业后紧接着写道：“至于本埠同业以民四创办的美华利为最早。厂址在闸北天通庵路……毁于一·二八之役”，却没再做任何评价。
在大量的史志记载中，对“美华利”的记载和评价极少，对烟台制钟业却大书特书，这正是历史的真实反映。当年烟台制钟业的辉煌业绩及其地位已经是客观事实，被记录于史册是正常的。“美华利”在1915年开始使用机器设备，并于当年参展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获得金奖，这只是企业自己的记述。即便以此为据，也不足以得出它是发源地的结论。
至此，最科学的结论应该是：“美华利“可能是我国最早最大手工制钟工场，但不是最早最大的机械制钟工厂；“美华利”是由手工制钟向机械制钟过渡的转折点，但算不上中国现代制钟的起源。作为发源地，除了有其首创性和惟一性，还应看它的繁衍派生及对后世的影响。二十世纪初期兴起的以宝时钟厂为代表的烟台制钟业，凭其起点之高、规模之大、名声之响、繁衍之广及一脉相传、源远流长等特征早已被公认为中国现代制钟发源地，这就是历史的结论。
参考资料：
《中国现代设计的诞生》 东方出版社 作者：郭恩慈 苏珏
中国与钟表 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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